三更的梆子从北街那头传过来,三下,一慢两快。 陈更掐着第三下的尾巴,往长明灯里添了小半勺棉籽油。灯花爆了一声,油腥味先到,光后到。 勺子在碗沿上刮净,插回罐里。他抬眼往门口看。 门槛外那道糯米线上,多出一道浅沟。 不宽,够塞进一根指头。糯米被推到两边去了,中间露出底下的夯土,土是干的。 陈更没动。 他先把这道沟看清楚长约一尺半,两头深中间浅,边上没有脚印,也没有手掌印。 再看糯米被推开的方向两边的米堆都朝外偏。 东西是从棚里往外蹭出去的。 上半夜他扫过一回更。那会儿这道线是整的,一线到底,米是他自己撒的,宽窄他认得。 从那会儿到现在,隔着一个更次。 他从蹲着改成坐着,动作放到最慢,长凳没响。 手记上写过怎么撒糯米线,写过糯米线断了怎么补,没写过糯米线上出现一道沟该怎么办。 师父没写这个。 他没出门去看。 出门要过门槛,过门槛就要背对停尸板。手记里没有哪一条禁止背对停尸板,但也没有哪一条说可以。三年下来他学会一件事手记没写的,就当它写了不许。 他伸手,把灯芯挑亮了半分。 只这一下。挑太亮费油,一夜多烧半两;挑亮了照见的东西也未必是他想看的。够照到门槛就行。 火苗抬起来,光往外推了一截。 那道沟还在。 他坐在长凳上,把两只手笼进袖子,一样一样往回数。 榆木停尸板架在两条长凳上,板面磨出两道浅槽,是历年停过的人压出来的。白布一幅,从下巴盖到脚踝。周德昌的下巴支着布,顶出一个尖。 四枚康熙通宝,两枚压肩,两枚压脚踝,钱眼朝上,压得端正。行里叫钉四角,钉住了布,也钉住了底下的人。 头前一碗倒头饭,米粒硬,两根竹筷插在正中,也没歪。 墙根钉着一圈墨线,绷得直,线上系七枚小铜铃。一枚一枚数过去,七枚都在。 板上那位一夜没动过。 ...